山东球迷老赵,五十多岁,看球看了半辈子,他的“主场”在省体东看台二层,离客队球队席不远不近,用他自己的话说,“看不清脸上的麻子,但能看清屁股底下垫的衣裳。”
那天晚上,山东高速主场迎战北京,老赵提前一个半小时进场,照例先跟四周的球友散一圈烟,话题从“今儿哨别太偏”聊到“外援又闹情绪”,不知谁提了一嘴:“马龙来了。”
马龙?打乒乓球的?老赵一愣,旁边小年轻赶紧解释:“北控那个新签的小外援,也姓马,叫马龙,说是挺能突。”
哦,老赵没往心里去,现在的小外援,名字都起得花哨,什么“马龙”“吕布”,跑起来一个个跟泥鳅似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水浒传,他低头嘬了口烟,眼睛瞟向客队球队席,那地方空着,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摆水、挂战术板。
比赛开始,打得沉闷,山东队内线强,外线铁,北控靠着小外援马龙一个又一个的变向、急停、抛投,居然半场还领先三分,老赵看得直摇头,这种节奏不对——山东队不怕你硬,就怕你活,这马龙,是真活,身高不算高,那碎步倒腾得,跟踩了电门似的。
中场休息,老赵没去上厕所,就盯着客队球队席看,马龙裹着一条大毛巾,坐在最边上的折叠椅上,两条腿垂下来,脚后跟一下一下地磕着地板,他旁边坐着个中方助教,拿着平板跟他比划,他点头,耳朵里塞着耳机,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,过了一会儿,他起身,绕过球队席,走到记录台边上的空地上,开始原地做拉伸,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训练衫,背后卷上去一截,露出里头白色的紧身衣,老赵忽然觉得,这小伙子挺孤独的。
全场的鼓点、人浪、骂声、喇叭,都跟那方寸之地隔着一层透明的墙,他一个人在那活动脚腕、转肩、小跳,动作很慢,像是给自己暖场,偶尔有北控的替补席扔过来一条毛巾或者一瓶水,他接住,点头,又低头继续。
第三节,山东队突然上强度,用上了“撕咬式”防守,马龙被重点照顾,挡拆一换防就是两人夹击,胳膊上全是红印子,一次突破,他被山东队一个大外援直接撂翻在地,摔出去两米,滑到技术台前,裁判响哨,犯规,马龙在地上躺了两秒,自己爬起来,没罚球,先走到球队席,抓起一瓶水浇在头上,然后一屁股坐下,胸口剧烈起伏。
老赵在二层看得清楚,马龙坐在那儿的姿态,不像个职业球员,倒像是个刚从网吧通宵打完排位、出来买早点的学生,肩膀塌着,脑袋微微后仰,眼睛盯着体育馆穹顶上那一排排熄灭的灯,汗水沿着他后颈流下来,衣服湿透了,贴在背上,显出一节一节的脊椎骨。
这时候,老赵听见前排几个山东球迷小声议论——

“这马龙……也不叫个暂停下去歇会?” “北控那边没人了,替补那俩后卫,一个比一个拉。” “我看他腿都软了,突破那下没蹬起来。” “嘿,主要还是咱们大外那一下,搁谁都够呛。” “不过这小子真不装,刚那球,换别人早满地打滚要违体了。”
老赵没插话,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,山东球迷向来爱憎分明,夸对手的时候不多,尤其是这种“来路不明”的小外援,但此刻,他们看着那个坐在球队席边缘、像一条被浪打上岸的鱼一样喘气的年轻人,语气里居然带着点心疼。
比赛最后两分钟,山东队反超五分,马龙重新上场,连拿七分,其中一个超远三分,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高的弧线,几乎是砸进篮筐的,省体瞬间安静了半秒,随即爆发出复杂的声音——有倒彩,有惊叹,还有几个老球迷下意识鼓了两下掌,又赶紧放下。

终场哨响,北控输了三分,马龙站在中圈,叉着腰,低头看着地板,过了一会儿,他慢慢走向客队球队席,没有跟任何人击掌,也没有回头,他拿起那条皱巴巴的毛巾,用力擦了一把脸,然后把它整整齐齐地叠好,放在自己的座位上。
那个晚上,山东球迷群里彻底聊开了。
“马龙这人,能处,不装不演,真敢打。” “他坐球队席那会儿,我隔着屏幕都觉着他可怜,旁边连个递纸巾的都没有。” “下回来济南,咱是不是该给他喊一个?不能总欺负实在人。” “你可拉倒吧,下次来照样办他。…请吃顿把子肉我可以。”
老赵看着手机,笑了,他把烟按灭在阳台栏杆上,忽然想,篮球这玩意儿,说到底还是一场关于“坐”的游戏,有人坐着等机会,有人坐着熬时间,有人坐着想家,而马龙坐在客队球队席上的那个瞬间,像极了一个异乡人,在陌生的看台灯光下,守着自己仅剩的一点体面和倔强。
山东球迷的记性很好,他们会记住那些真正拼过的对手,他们嘴上也损,但下次马龙再来,省体的喊声里,说不定会多出一句:“马龙,吃了吗?”
这就是山东人的热烈和厚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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